我老家的房子在侄子家别墅旁边,既矮又丑,我自己看了都别扭。老婆经常对我说,不管有钱没钱,要翻修一下。我找到搞建筑的老朋友周鼎文,在他工地上简陋的宿舍里,讲了翻修房子的打算。老周没等我说完,出去喊来了工程队丁队长。两个人算了近两个小时,最后,老周教我先找个小包工头,确保基础坚实,材料合格,实行总包,价格八万到十万。回到家,我告诉老婆,有十万就可以找包工头了。老婆说,这一回,必须吸取上一回的教训。老婆说的上一回,是我家1996年建房,当时没有考察,找了一个包工头。动工前谈好不管饭的,可动工后他就鼓动工人们来跟我说,“砌房子还在乎几顿饭?”结果,一天三顿,荤菜几大碗,早晚馒头烧饼随便吃,额外多用了不少钱。不料,砌到一半,包工头又有玩花头,说谈价格时有几个地方忘了算,要补上,不补,就不砌。没办法,我咬咬牙,同意了他的无理要求。听了老婆的话,这一次,我考察了好几个包工头,权衡了技术、质量、管理、为人等等,最后,三家村的丁国富进入我的视野。我打电话约他见面。丁国富乌黑的脸,精瘦的身材。他胸有成竹,一项一项向我报价。最后一加,十万!包工包料,不要管饭管烟。我说,行!丁国富说,你时间确定了,我就把人马拉来!
虽说谈好了不管饭管烟,但建房是大事,老婆决定,中晚饭还是要管的。农历七月初八,是个好日子,动工拆老房。丁国富一大早带了四个工人过来。他先对四个人做了分工,强调了安全,接着,自己第一个上屋,揭瓦,拆椽子,卸屋梁,倒墙,有条不紊,大半天就把老房子拆了。然后,四个人开始削砖头,整理拆下来的物资。顺利,麻利!我很满意!
丁国富的工程队叫三家村工程队,成员中有一个老于,原来是村干部,有一个小工,叫彩儿。不知为何,老于老是喊彩儿二百五,他俩都70岁了。还有一个电工,身材魁梧,大家都叫他香儿,其实四十几岁了,人们还是香儿香儿地叫他。工程队总共就十几个人,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。有个瓦工师傅,姓方,嗓门特别大,几乎天天与人“吵骂斗”。他是丁国富的亲家。他的“吵骂斗”影响到工程进度和人际关系,丁国富有苦难言。有时急了,丁国富也只得喝他:明天你不要来!但第二天,老方还是过来。还有一个工人姓文,干三四天就要休息几天去赌钱。赢了,眉飞色舞地在工地上演讲、发烟;输了,就闷闷不乐,不是这里疼,就是那里痛,干活一点劲没有。我想,当个包工头,也不容易。
从开工起,就天天高温。房子四周没有树影,太阳直照,工人们都汗如雨下。我每天烧几大锅茶,从没有剩下的。午饭后,大家会休息一下。我找来一些木板,可他们全睡地上。丁国富说,人多,照顾不上,再说吧,地上凉快!下工时,他们的衣服全是湿的,汗臭味特别大。丁国富同时有三四个工程,几个工地轮番做,不误工。虽然是包工头,丁国富从不以自己是队长自居,每天他首先完成自己的定额。偶尔去看看其他工地的活儿。
丁国富手下的人都不含糊。比如彩儿,每天上班前一小时,他就来到工地。彩儿身材高大,鼻子也大,一劳动就喘粗气。他有严重的哮喘病,上衣扎在裤内,皮带中间挂一个手机套,但我从没有听到他的手机响过。彩儿一到工地,先脱外套,喝几口茶,然后就工作。他转动机器,安好水泵,把缸里的水打满备用。然后,运黄沙,挑石子,搬水泥。转动拌浆机,加料,加水,这些都是非常耗体力的,几个人的事,他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做。把料拌好,他已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了。这时,其他人也到了。老于也是小工,与彩儿拿同样多的工资,但他有点干部样,70岁的人了,每天上工时衣冠整洁,头发梳得光亮。老于来了,看到彩儿拌的料,总是说三道四,不是嫌料硬,就是说料软。彩儿从不搭理,他做他的,只当听不见,等老于走开,他会自言自语:你又不是队长!人们喊:彩儿快拎灰!彩儿答:好的,来了!彩儿快打水。好的,来了!彩儿就像一台机器,从无怨言。我原以为彩儿是个光棍,一次闲聊,我问他,你忙这么多钱干吗?彩儿说,儿子在上海打工,老婆去服侍孙子上学,把钱都给儿子了!
农历八月二十三,是我的生日,正好下雨,活儿被雨逼停,有几个人说:“东家生日,我们小来来,庆贺一下。”我说:“好啊!你们打牌,我为你们加伙食!”丁国富、老于、建东、老文四个人圆了场,我上集镇买了菜到家,女工小芳说,没有你的事,我来煮饭。于是,我就在一旁“观战”。丁国富弓着腰,无论牌大小,总是狠狠地向桌子上一拍,让别人以为他的牌大;老于眼镜一戴,反复查看另外三家的牌后,再把自己手上的牌验几遍,才伸伸缩缩地出牌。中饭冷盘热炒一大桌,我又贡献了一箱酒。大家非常开心,把我捧了又捧。吃过饭,外面还下雨,继续“小来来”,老于输了六十多元,心中明显不快,声称头疼,让电工香儿顶替,自己走了。彩儿看热闹,见老于走了,说,他哪是头疼!
丁国富很忙,每天要到几个工地去转转。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重载电动车,工程队的所有架子、钢管、跳板……都是这辆车拉来拉去。有一天,我开玩笑说,丁老板,你的奔驰宝马咋不开?丁国富笑笑说,我哪买得起?瓦工建东过去在外地做,前年大病一场,切了一个肾,身体慢慢恢复后,丁国富让他到工程队来。建东告诉我,丁国富初中毕业后学瓦工,先随工程队外出,做过一些大工程,后来与人合股组建了个工程队。一开始有点赚头,几年下来工程队发展到一百多人,丁国富也是像模像样的老板了。可是六年前的一天,一名工人从高处跌落,虽经医院抢救,没能留住性命,赔了几十万,另外两个股东趁机退了股。工程队从此只能小打小敲了。
三家村工程队在我家前后两个月。结工时我算了一下,丁国富真没赚到,只拿了他应得的工资!房子盖好了,围墙砌好了,院子铺好了,老婆从城里回家,一看新房,与侄子家的别墅浑然一体,心里特别高兴,早早把工钱准备好了。前两天,丁国富来拿了钱,非常开心,非常满意。(李桂荣)
